《廣播時段》

“趙天福”台語演詩

1997/3/7 星期五 晚上 8:00 ∼ 9:00
綠色和平台灣文化廣播電台
現場節目“海洋台灣”
張雯玲：十年前我應一位好友的邀約，觀賞台北一場詩的發表會，那次的詩會定名為《詩的聲光》。記得那天參加表演的詩人全是台灣赫赫有名的，其中有一位詩人最讓我印象深刻，久久不能忘懷。雜誌曾經報導他表演完之後，台下一片靜寂 …… ，不久，緩緩傳來觀眾啜泣的聲音。那位詩人，就是今天我邀請到現場的趙天福老師。我不知道平常趙老師怎樣練習、訓練自己演詩？
趙天福：演詩像釀酒，至少要釀一個月、兩個月、三個月，越久酒釀得越有味道。拿到詩，我要每天唸它，思考詩當中的意境及感情，對於聲音的訓練，要不停的練習。譬如聲音的高低、長短、頓挫，重要的是要有共鳴，細節都一一要注意到。
張：很可惜這是電台現場，不是電視，沒有銀幕，觀眾看不見趙老師的肢體語言，演詩不是一般的朗誦，它還包括了舞蹈、戲劇 ……
趙：「朗誦」表面形式是要有詩稿，詩人在台上，台下觀眾也要看詩稿，這就像欣賞戲劇要看劇本。這種形式在教室中會比較適合，但如果是當代表演舞台，就不是很恰當，因為朗誦表達出的效果不是很高。詩人寫詩用的是文學符號，而朗誦者用的是聲音，文字中的情感和含意，則不是單單用聲音就可以表達得很完美的。譬如完美的境界是一百分，聲音只佔百分之二十，其他如身體的表演、眼神，也佔一部份，但我覺得身體表現出的感情最重要，佔百分之六、七十。
張：我看趙老師的表演是在十年前，到現在我一直記憶深刻，連那天您穿的衣服、表演的詩，我還記得很清楚，可見肢體傳達出的情感是那麼叩動人心。
　當天有一首詩叫《阿爸ｅ便當》，非常感動，這首詩這麼寫著：
　每一日早起時，天猶未光，阿爹就帶著飯包、騎著舊鐵馬，離開厝，出去溪埔幫人搬沙石，每一暝阮攏在想，阿爹的飯包到底什麼款；早頓阮和阿兄食包仔配豆乳，阿爹的飯包起碼也有一粒蛋，若無安怎樣人搬沙石？
　有一日早起時，天猶黑黑，阮偷偷走入去灶腳內，掀開阿爹的飯包，沒半粒蛋，三條菜脯、蕃薯籤參飯。
　阿爸的便當中什麼也沒有，那個時代的阿爸，好吃的全留給孩子吃，幹粗活把小孩養大。
趙：有時候我想政府如果像詩中的阿爸那麼疼惜我們，我們的生活該有多好。不過中國那邊也收錄了我們這首詩，誇張說台灣的生活很差，便當中什麼也沒有，只有三條蘿蔔乾、蕃薯簽加飯。
張：有一些在國外學有專長的胡琴手、鋼琴家、甚至造型藝術家，看到趙老師的表演，主動為趙老師伴奏或做造型藝術，他們怎麼表現？
趙：除了伴奏配樂之外，有一位住在美國的台灣人，在我表演《蝴蝶的故鄉》那首詩時，他在台上吊起一大塊白布，我一邊表演，他一邊用大刷子沾顏料在台上做畫，等我表演完，他也畫完了，那種場面十分壯觀。
張：什麼樣的機緣，讓您走上演詩這條路？
趙：我原本是做生意，賺了一些錢，但是後來錢全部被我親戚倒掉了。上來台北之後，參加耕莘文教院的詩歌組，開始表演，也讓我發現生命的光芒，於是一路堅持下來。
張：我看您的表演，是用整個生命貫注在其中，在台下看的感覺只能用「震撼」兩個字來形容。
趙：那對自身的精氣神來講是有耗損的，但是那是生命最好的併射，也是很好的一種美感經驗。
張：您的演詩全部是用台語，台語到底美在什麼地方？
趙：台語是目前世界 6,000 種語言當中，具有「旋律性」的語言之一。有 60 種語言在太空中常在使用，台語是其中的一種。台語有 8 個音階，「第一聲是“君”」，代碼是 3.3 ，高平音， (3 代表高音， 2 代表中音， 1 是代表低音) ；「第二聲是“滾”」，代碼是 3.1 ，下墜音；「第三聲“棍”」，代碼 1.1 ，低平音；「第四音是“骨”」，代碼 2.0 ，中斷音 (0 代表休止音) ；「第五聲是“裙”」，代碼 1.2 ，上揚音；「第六聲和第二聲相同」，一樣是“滾”；「第七聲是“郡”」，代碼 2.2 ，中平音，「第八聲“滑”」，代碼是 3.0 ，高斷音。
張：您有教學嗎？
趙：我在友台每天有台語教學的節目。
張：另外有一首《枝仔冰》，也非常有趣，短短一首台語詩，奇妙地把小時候的童年生活表達得活靈活現，它這麼寫著：
　枝仔冰是一支支的溫度計，在小孩們的口中見著夏日的體溫，媽媽在門前升火，炭爐擱在竹椅上，鄰居的大媽們也出來，扇起整個小鎮的黃昏，屋子裏爸爸在打哥哥，沙沙的收音機旁姐姐輕輕吟著歌，妹妹在街旁跳方格子，伙伴們拉起橡皮筋繩，沿街築過去，一截截的高欄，「鈴 ── 鈴 ──」「讓開讓開」汗水在三輪車夫的腳下輪轉著，奮力地輪轉，匆忙間拿起頸上的毛巾，擦去額頭的一點點什麼，迅而消失在街角 …… 傍晚時媽媽帶我出門，那輛車子，卻停靠在對街電線桿旁，且呼呼打鼾 …… (然後在夢裏反覆著出現 )
趙：台語本身就具有旋律性，我常舉例：「有酒矸倘賣嘸」，你把語言延長「有 ── 酒 ── 矸 ── 倘 ── 賣 ── 嘸 ──」就變成曲調，我錄音帶的詩全是這樣唱出來的。吟唱是按每個人不同的音高、感情、表達 …… 詮譯出詩不同的風貌，這是非常個性化的事。詩是要常常唸的，這樣才能體會其中的音樂性和情感的轉折。
張：聽說你練詩常常跑到山頂，練詩如練劍？
趙：這是最佳的孤獨狀況，思考和自修很要緊，只有完全面對自己時，才思索得出詩的情感和聲音的質感。
　演詩宛如修行，必須用生命去體會，而人生就是最好的修行場所，不管你是做什麼的，要在自己的舞台上做出最好的表演。

海洋台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