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專家專文》

大海子民的再生

── 台灣人的新思維 ──

葉海煙


 新台灣意識是新台灣人的意識,「新台灣人」不是認同某一個領導者,而是認同他自己本身,尋找自我的覺醒。
 我們思考有幾個盲點,最嚴重的是政治的盲點,我們的統治者不停地製造政治的神話,讓我們無法了解政治的真相,我們有選舉權,卻不見得有參與權,因為投票結果,往往和當初的意願相去甚遠,裡面混淆了是非,甚至形成「共犯結構」。

 台灣這個社會,從很多角度來看,缺乏主體思考,丹麥哲學家齊克果曾說過:「要做一個人非常困難,因為真理就在主體之中。」他過世前吩咐家人,墓碑只要刻下一行字:「這裡躺著一個人。」如今台灣社會在腐化,這種腐化是內部的,外表看起來很繁榮。 1996 年 3 月我應邀去菲律賓做學術演講,到了菲律賓,很多人都問到台灣的安危,台灣在他們的心目中是一個正要面臨戰爭的國家,可是台灣人卻沒有任何危機意識,我想那是因為主體思考出了問題,我們一直沒有去反省我們是誰、是怎樣的一個人?思考有兩個層次,第一個層次是思考:「我有什麼」,再來思考:「我是什麼」,而台灣人的想法是:「我有什麼,我就是什麼,我有錢,我就是有錢人。」從沒有思考過:我可以變成另外一種人。有什麼不一定是什麼,現在已經到了需要尋找「台灣人」的自我認同的時候,自我認同有三方面,一是族群,一是土地,再者是國家。虛幻的中華民族應該讓它隨風飄逝,因為那是虛構出來的東西,根本沒有一個民族可以掛上「中華」,現在我們所謂四大族群,其實也是假設,原住民如果要細分,有 20 多個族群,嚴格講起來,族群認同是認同我們是一個族群,我們要形成國家意識,我們要有自己的民族主義。我在菲律賓參加他們的一個討論會,雖然他們在 1945 年已經獨立,但是他們的教授還在討論國家意識太脆弱的問題,我在發言時說:「你們只是國家意識脆弱,我們台灣是沒有國家意識。」菲律賓被西班牙、美國、日本殖民過,好不容易建立起菲律賓共和國,但菲律賓貧富不均,國內有 1,500 萬的窮人,海外有 650 萬的菲勞,在世界各地倍受欺負,我們希望台灣不要菲律賓化。只要我們有族群認同,這個問題就可以解決,族群要有內容,這內容就是我們腳踩的土地,建構出一個可以保護我們,也可以讓我們為它犧牲的「國家」,這種認同是一種思考,換句話說就是一種自己可以做主人的意識型態。新台灣意識是新台灣人的意識,「新台灣人」不是認同某一個領導者,而是認同他自己本身, 2,100 萬人本身。台灣做為一個社會,是人民抬頭,人民當家做主的機會,人民做主有時會是一種夢幻,因為人民會被利用,如果不覺醒的話。這一次總統選舉後,我給它一種論斷,叫做:「現實主義的勝利。」我們發現這麼多選票,具有真正民主意識去投票的人並不是很多,在選舉期間,政黨競爭的遊戲規則並沒有建立起來。我們看出台灣人有一種性格,他們的終極關懷是他個人可以生存下去,他現實的一切可以保存下去,台灣話說「西瓜偎大邊」,在這次選舉中,可以說完全凸顯出來,因此我才說這是現實主義的勝利,沒有理想的色彩。

 所謂主體思考,是對自己本身要有一些反省,因為所有的社會活動 (包括經濟、政治 …… 的一切活動) ,每個人都參與其中,每一個人應該要不停去反思及作判斷,人在思考時也才凸顯他做為一個自由人的身份,我們要肯定,自己是有自由的,除非你不願意思考,或你不能思考。當然思考時會產生困境,這種困境會令人落入某些非理性的情境,只因為人有時無法做多元化的思考,因此陷進瓶頸。我們應該給自己更大的思考,但是現實主義彌漫和功利色彩強烈,讓人忘卻自己是自己的主人。我們不應該只去思考別人的東西,而是應該有自己獨立的思考,這一點教育要負很大的責任,填鴨式的教育讓思考力降低,讓多元的選擇力也降低。

 來自台灣舊社會及大中國主義的盲點,讓我們自己一直不敢承認自己是一個新國家,一直走抄襲及因循路線,失去開創的性格和勇氣,因為有太多禁忌。台灣人主體思考的目標是:讓我們做一個「真正的台灣人」,目前有兩個方向,第一個方向是我們要尋找新的出路,第二個方向是我們要尋找新的生活、新的生命、新的未來。我們不只是要解決眼前的問題,也不能執著於策略問題而犧牲掉終極目標。很多哲學家思考現代社會問題,發現所謂的「行動哲學」,認為這個世界不只是一般性的文化世界,而且是行動世界,在行動中必須講策略,以便達成效果,而達到立即性目標,讓自己和他人獲得益處,這是功利的思考方式。最近我和一位教授聊天,他談到台灣的宗教根本稱不上宗教,那就好像要你去摸一隻狗,告訴你會得到某些好處,他稱它為「偷雞摸狗的宗教」。有個外國學者來研究台灣的神壇,發現神壇多半是下層社會人士在運作,以追求各人利益為目的。宗教的層次是很崇高的,我們其實不須等待宗教來達到某個境界,而可以自行追求一個理想的價值,那就是希望所有的人都享受很美好的人生。活在台灣社會總覺得不圓滿,在這次大選後,這種不圓滿的感覺更強烈,這種不圓滿好像是一種結構性的,意識型態的。我們要的不是風花雪月,而是實實在在的圓滿,就像中國哲學家孟子講的:「充實之謂美。」相對之下,台灣目前的價值思考顯得有些錯亂,這種錯亂導致我們無從選擇,導致社區文化無法達成共識,價值思考無法相互交流,無法產生行為對錯的標準。

 再進入更深的一個環結,那就是「到底我能成為什麼?」這原本是一個很清楚的問題,答案是我們當然要成為一個新的國家,新的子民,但很遺憾,我們的人文思考薄弱了一點。我的專業本來是偏向中國哲學, 1991 ∼ 1993 年之間我去中國大陸訪問了三、四次,越去越覺得沒有尊嚴,給我印象最深的是 1991 年我在浙江社科院拜訪一個學者,一起談中國哲學談得氣氛不錯,後來他突然埋怨起國民黨,說他是共產黨,因此國民黨不讓他入境,我告訴他那是因為中共一直不放棄「武力犯台」,他一聽,直呼:「只要你們不搞台獨,一切好辦!」。後來我去廣州,踫見另一位教授,他埋怨中共中央,說中央只拿錢建設北京,而忽略了地方建設,他說乾脆廣州自己獨立算了,當然這是他的一種情緒反應,但是台灣問題不只是情緒而已,我們理智思考,加上歷史條件,和自己的本錢,台灣具有獨立的機會和條件,因此我們應該有獨立的自覺。我們要來反省中國文化是不是我們的傳統?我想就我們的土地和 2,100 萬新的族群而言,中國文化當然也是外來文化,這種外來文化,我們要把它和日本文化及西方文化一視同仁地看待,有些值得我們吸收,有些必須揚棄;有人說台灣也是華人世界,共享「文化中國」的資源,我認為這「文化中國」要有更明確的定義,它指的應該不是「中國」,而是一個大文化區,我們有自己的文化,那是我們祖先生活的總成果,最近文建會提出一份報告,指出「台灣是移民社會,台灣與大陸無直接關聯。台灣本身充滿掙脫被征服的抗爭血淚,而本土化意識的興起,促進族群融合。」這未免太後知後覺,台灣歸屬中國的時間,實在太短,台灣原住民在此已有幾百年,甚至幾千年的文化,我們曾經歸屬於中國,和中國有來往,是一個事實,但是我們是獨立的一個族群,台灣才是我們的原鄉,但我們對它的認識卻是一片空白。 1991 年我在上海到杭州的火車上碰見一位台灣去的年輕人,問他是那裡人,他答:「安徽人。」我那從小沒有離開過大陸的表嫂覺得莫名其妙,後來那位年輕人才解釋說他父親是安徽人。這就是墨守成規的思考盲點。幸好我們有能力思考,可以想個水落石出,到底我們是那裡人?總而言之,我們屬於這片土地,我們認同我們是這塊土地上的人,有一位中國民運人士看問題眼光相當銳利,他發現這裡有兩大族群,一群在籬笆外,一群在籬笆內,竹籬笆內的人只有國家認同,沒有土地認同,竹籬笆外的人有土地認同,沒有國家認同。竹籬笆內的族群往往跟著統治者,因此只有國家認同,沒有土地認同。但是有土地認同沒有國家認同和有國家認同沒有土地認同,兩者全是空洞的、病態的。

 我們要建立起真正的民間社會,來撐持台灣意識,我所謂的民間社會,不必過度把它學術化,它如同台北市正在推行的社區文化,希望慢慢由下往上來做。我們一直生活在廣大的農村,從舊中國到新台灣,人與人的關係是靠道德,靠老祖母的教訓,生活的脈絡不是很緊密。人與人的環結如果沒有規範, 2,100 萬人就變成 2,100 萬個單元,那就真的如孫中山先生講的「一盤散沙」,這種凝聚力怎麼來,要靠每個人去耕耘,台灣就像一棵大樹, 2,100 萬人就像 2,100 萬個種子,可惜是有台灣意識的人並不多,大概只有二成左右,我希望這二成的種子落土之後永遠不會死亡。一個思考敏銳的人應該也是行動敏捷的人,台灣人的勤快,人人皆知,但是現在的台灣人不喜歡思考,因為已經擁有太多,而且台灣目前資訊爆炸,就像詩人艾略特說的:「我們在資訊裡面,失落了知識;我們在知識裡面,失落了智慧。」看台北人的生活,我們可以說,我們在生活中失卻了生命,所謂「有體無魂」,某些人像遊魂一味享樂,台灣的社會結構讓他們坐享其成,他們不必思考,也失去當初農村社會的樸實勤勞,慢慢地行動力也不足,一體的關懷感也不足。

 思考需要探討和溝通,大家討論同一個問題時,焦點就會出來, 1994 年我在美國麻州,那兒有一個民俗村,在民俗村中保持著 300 多年前,他們初到新大陸時的原貌,整個村落的中心是座教堂,教堂中安排許多坐位,有講道的講壇,教堂外有廣場供民眾交談,可見西方文化是一種交談文化,有人說:「只有通過對話,才有倫理。」傳統的中國人認為「盡在不言中」,這種觀念不見得正確。要形成一個有凝聚力的社會,我以為還是要多說話,要雙向溝通。

 思想不是別人餵食給我們的營養劑,不是擺好的禮物,只要去拿就好,有個哲學家說:「我們的思考永遠在思考之中。」哲學不重要,哲學思考才重要,答案不重要,問題才重要,「能夠發現問題,就可能找到解決問題的鑰匙」,這是奧國哲學家維根斯坦的名言。我們思考有幾個盲點,最嚴重的是政治的盲點,我們的統治者不停地製造政治的神話,讓我們無法了解政治的真相,我們有選舉權,卻不見得有參與權,因為投票結果,往往和當初的意願相去甚遠,裡面混淆了是非,甚至形成「共犯結構」。但是我們不管結果如何,還是要不斷地溝通、交談下去,說不定有一天某一種「共識」就可以形成,我們希望靠自己的思考破除政治的神話及假相,能形成屬於自己的新的政治,我們不希望自己的權利被拿來誤用。台灣這幾十年來,國民黨以經濟官僚作風,運用台灣人的勤奮,創造出自以為突出的「經濟奇蹟」,卻讓台灣人在經濟中迷失了,成天做起發財的大夢,台灣人不應該是實驗箱中的老鼠,受到如此的影響與制約,台灣人應是有自覺自決能力的一群人,如果成天只玩金錢炒作,不只是浪費錢財,也浪費生命,尤其是由掌握權力的領導者帶頭,更是可怕。有人在尋找台灣的生命力,所謂生命力,指的不是已經形成的數字數據,而是內心的願望和夢想,我們要實現尚未實現的夢想,那才是生命的發酵劑,也才是生命的推動力,很遺憾很多人的文化的思考,沒有往這個方向走。我們有較多的形象藝術、表演藝術,但卻少有人可以坐下來仔細閱讀文字,政府也沒有提供我們好的閱讀場所,在美國,我搭地鐵由波士頓到哈佛,在地鐵裡,幾乎每個人手邊全帶著書報,他們早就有閱讀文化。在環境不是很如意的情況,我們還是要慢慢調整腳步,給自己一些機會,在瑞士的路上,你會看見這樣的標語:「請放慢車速,以免錯過路邊的風景。」走過我們這一生,走過在台灣生活的社會旅程,應該是人文之旅,也是豐富之旅,台灣有很強的生命力,台灣人也有認真的性格,只是無法突破思考上的盲點而已。思想要走出來,不要中心主義,不要本位主義,在台灣有很多人是縮頭烏龜,一直縮到他自己的烏龜殼中,讓人無法和他對話,那個殼可能是他的利益,可能是他要的某些東西。我們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急需我們去與它對話,進一步去關懷它,共同來讀一本書或共同來談一個話題,一起去登山、郊遊 …… 這都是我們的文化,讓大家一起來寶貝這個寶島,愛護這個國家。我從馬尼拉飛回台灣,看見台灣的西海岸和層層的山巒,真是非常美麗,因此我們不願意這片土地被破壞,我們應重建土地倫理,再造明天。

 前些日子我和「台灣e店」負責人吳博士會面,我很疑惑他放棄專業的科技,來經營書店,結果發現他很有理想,他想讓台灣人接觸自己的文化,他看重原住民、客家等各族的文化,讓台灣人重新去思考人和土地的關係。香港在「回歸祖國」的前夕,全香港 600 萬人口當中,有幾乎 100 萬人可以離開香港,這些人如果離開香港,香港就空掉了,因為離開的全是中堅份子。我不希望以後台灣建國也有那麼多人想離開台灣,這是動機問題,表示人民對國家有信心危機。海洋給我們無窮的機會,先民懷著希望自海洋來,現在的台灣應該建立更多軟體文化,建立更多的生活空間。台灣經濟掛帥、社會情況紊亂是個事實,但是我認為問題出在二方面,第一:社會紊亂,大家要反省,社會是真的亂,還是大家不願意守某種秩序? (是不是民眾對於政府定下的法規不是很滿意?) 第二:要給民眾溝通的機會,而不是擅用權力。官商的體制讓人看不見正義,金錢的遊戲讓價值尺寸錯亂,很多的名利陷阱讓人失去尊嚴。我們應該凝聚某種思想力量,發揮出它的功能,讓溝通不停進行,說出自己想講的話,也仔細聆聽別人要說的話,雙向溝通是很重要的,真理需要考證,歷史可以做假,所以有人說:「夢比現實真實」「小說比歷史真實」,西班牙哲學家賈賽特說了一句話:「明天是我們的統帥,過去只是我們的士兵,明天的神秘之光閃爍,向我們迎面而來。」我們背後有過去,眼前有現實,這些都是材料,這些材料很重要,台灣人沒有歷史感,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,現實被某些傳播媒體或權力,像皮影戲般的主導著。我不喜歡主流派的報紙,除了體育版,因為體育上的輸贏,無法虛報。

 我所謂「台灣人的新思維」,是讓我們回到原點,看清楚自己的處境、身份、立場,讓我們獨立思考,掌握自己的思考,西方文化中非常強調主體 (I think) ,在中國則不然,有一個西方的語文學家說:「如果你要說謊,請使用中文。」當然這是調侃的話,但中文不喜用主詞,是不爭的事實。台灣人要突破語言思想習慣上的障礙,重新建立新的視野。有些哲學家勸人類要向植物學習,中國哲學家老子說:「歸根曰靜,是謂復命。」植物只要紮得穩,怎麼剪它的枝葉,它還是活得非常茂盛,台灣人的枝葉老給人剪來剪去,但台灣人的根呢?雖然我們的文化受到外來的影響,思想受制於中國傳統的觀點,但是最後卻只有一個選擇 ── 「成為一個台灣人」。在這樣的國際局勢當中,這是我很自然的反應,雖然長年在大中國哲學思想打轉,也經常放眼西方哲學,但終究要回到生活的重心,就如歌德所說:「所有理論都是灰色的,只有生活的大樹常青。」為了我們的生存,為了美麗的未來,及在這片土地生活的人,這棵樹要永遠有生命力,常青下去!


海洋台灣